时间和空间,是最值得思考的东西,同时,也是最难以思考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完全想透。而只要一陷入对时空的思考之中,就会撞上一种叫“幽冥”的东西。还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时时撞见这个黑洞。那时候,我仰望着星空,一到黑夜,就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散发于宇宙间的孤独。我不知道这份孤独感缘于何时何处,我的童年可以说很幸福。
我喜欢自然科学,我的生物和地理成绩一直不错。大学的时候,我经常抱一本霍金的《时间简史》穿行在校园间,那是一本很漂亮的插画本。可我抱了一整个月也没太看明白。后来遇到一位港大的物理学博士,经过他的再三阐释……还是似懂非懂。前段时间,我又在网上读完了比尔·布莱森的《万物简史》,这本书比起《时间简史》,生动、易读多了。我一边读,一边又想起了少年时仰望星空时内心的空旷浩渺。地球、人类的热闹熙攘,好像就是为了衬托这宇宙间无边荒凉。
我常常想,我的懒惰来源于对时空的过早思考。放之于无尽空间,我觉得我不过是宇宙间的一粒微尘;放之于无尽的时间,我觉得自己所谓的一生,不过是白驹过隙的瞬间。如果经常想起这一点,名与利的确可以完全置之脑后,不会再去刻意地追逐什么。庄子曾是我的大爱,因为他是最有时空感的中国作家,在跟随着他逍遥游并洞穿蜗角虚名和蝇头微利之后,文学成了我唯一可以托放激情的避难所。
喜欢文学无非因为它能让我看到微弱的光,如黑夜中的星,尽管遥远却也是我唯一可以体味到的安慰。对文学的追求和强烈渴望,曾或多或少转移了一些幽冥感。我制造着我内心最大的激情和神话,我渴望去爱,去燃烧,去投入。不,我从不渴望不朽,也不需要意义,我只渴望我有可以沉迷一生的游戏(说严肃一点儿叫事业)和对手(说正经一点儿叫爱人)。然而,不管你多么进入你人生的某个角色,仍然会在夜半醒来,并且撞见幽冥。
最近又重读博尔赫斯,他也是一个不停地在思考时间的小说家。在他的小说里,时间有时是无限的、永久的,有时又是周而复始、循环不已的,有时又似乎根本不存在。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只有短暂的现在。他说:“否认时间的继续,否认‘我’、否认宇宙,这都是表面上绝望的表现和神秘的安慰。我们的命运并不因为它不是真实的而令人毛骨悚然,我们的命运之所以可怕正因为它是实实在在的现实。时间是造成我的物质。时间是吞噬我的河流,而我正是这河流;时间是摧毁我的老虎,而我正是这老虎;时间是焚烧我的火焰,而我正是这火焰。世界的可悲在于它是真实的;我之所以可悲正因为我是博尔赫斯。”
我还记得那是1999年,当时,我在笔记本抄下这段话后,默默地坐了一个下午——世界的可悲在于它是真实的;我之所以可悲正因为我是彭国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