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受到多重打击,不得不多多反省自己。反省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某天,我在攻击某些社会精英阶层的优越感、高姿态以及生活之空乏的时候,一个朋友反驳道,你说别人是精英,其实你才是真正的精英,当你批评别人姿态高的时候,你姿态可能比谁都高。我一下就被噎住了。开始我还想辩驳,想指出我和他说的精英是两个概念,但仔细一琢磨,其实性质上并没有根本性差别。我们反对社会精英,反对道德精英,反对思想精英,却唯独忘记了一点,反对知识分子阶层里存在部分智慧精英。
当我强烈地认可昆德拉和王小波的智慧时(这种智慧,昆德拉称为小说的智慧,一种不确定的智慧),在下意识里,对他们的反面,就包含了一种蔑视和否定。我深挖自己,的确是隐藏了一种想法:从内心里认为,只有像他们那样智性地生活,才算是真的生活过。和其他各类“精英”一样,我们都会在肯定某种价值的时候,对其它价值忽略甚至否定。
王小波对人的内心生活提出“三大基本假设”:凡人都热爱智慧,凡人都热爱异性,凡人都热爱有趣。现在想来,这三个假设的提出,是有问题的。
首先,人们不一定就热爱智慧。因为幸福和智慧并没有必然关联,智慧带来的痛苦绝不会比快乐少。所以很多人并不愿意太清醒,只想沉醉一生,织梦一生,或者仅仅就是,活着,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我们不能因为别人不追求智慧,就觉得别人苟活于世。其次,也不是凡人都热爱异性,比如性冷淡或同性恋,我们也不能因此就断言,他们就属于非正常人类;再次,还有更多人则根本不喜欢有趣。要知道,趣味往往是在变化中和流淌中的,一成不变最容易败坏生活的趣味。大多数人并不喜欢变化,变化让他们惶恐不安,他们更喜欢稳定和安逸。
王小波可以说,我热爱智慧,热爱异性,热爱有趣,但前面加个两个字凡人,虽然是假设,也能让人嗅出一些异味来。所以我最近看到有批评说,读王小波的书,能感觉他有一种强烈的智商上的优越感。虽然我没有看出来,但这越能够说明,我可能把自己和王小波归到同一类了,也沉浸在智商上的优越感中而不可知。当然,就算王小波这话说得不太妥当,但我相信他无意于把追求智、性、趣定位为人的终极价值观,他最恨的就是思维精英和哲人王了,所以,他肯定也不会扮演这个角色。
就在昨天我又恶毒了。朋友热衷于锻炼身体,修身养气,并告诉我要将这视为人生最重要的事业之一,我立马就问人家是不是想当人瑞了——这句问话用心之险恶,我一说完就意识到了。就算别人想当人瑞也未必就错,但我这种问话方式肯定有错。反过来说,我朋友也见不得我这么瞎折腾自找烦恼,叹气说,文艺害人,这也是不对的。
社会是多元化的,参差百态。每个人的道路都千差万别,个人的幸福定义和实现途径也各不相同,不要因为别人没有和你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就觉得别人智慧不够悟性不够。现在我终于承认,我对于智慧和趣味的过分强调,是有精英姿态的,需要改正。追求权力和金钱,追求快感,追求梦境,追求身体的和谐,追求家庭……所有这一切人类的欲望,只要不伤害他人为前提,都未必就比追求智慧更为低等,而智慧一旦没用好,也同样会产生危害。如果追求智慧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找到思想所带来的优越感,那么,和希特勒认为日耳曼人是高级人种、犹太人是低劣人种导致的后果可能一样可怕。
普鲁斯特在《驳圣伯夫》一书中说道:“对于智力,我越来越觉得没有什么值得重视的了。我认为作家只有摆脱智力,才能在我们获得种种印象中将事物真正抓住,也就是说,真正达到事物本身,取得艺术的唯一内容。”要摆脱智力,首先得先达到一定的智力,否则就不存在摆脱这个前提了。普鲁斯特谈及的是最美妙的境界,已经把理性思维的乐趣完全转变成了感性的通透,所以,我认为他并不反智,他说的是大智慧。我仍然认为智慧是好的,我愿意追求智慧。但智慧不是大棒,思想者不是智慧精英。真正的智慧,本身就包含着无限的宽容。如果我不够宽容,那就说明,我的智慧还不够。所以,我要一直追寻下去,要把身上的那种小智慧带来的尖刻和戾气抖掉,变得像水一样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