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提问，是我思考的一种方式，它能让我理清很多思路。关于小说的思考，我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但是小说作为一种我将要以它安身立命的职业来思考，却是近一年的事。这两种思考的出发点是完全不一样的。前者要说的是，小说是什么？而后者思考的是，我为什么要写小说？是的，为什么我选择小说，而不是其它任何文体？小说这种文体对我而言，究竟有什么意义？——与其说是意义，不如说是乐趣。我希望我的坚持不是空穴来风，虽然我要写的小说仍然在想象之中，但我还是觉得，这是我可以做好并让我获得最大乐趣的事情。
把对写小说这个职业选择的思考贴在这里，和我向来事先张扬的作风一样——很多人以为，这不过是我的一种自我吹嘘——其实我是不想让自己下台，对付我惊天动地的懒惰我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自己逼上梁山，找不到台阶下。犹如我向大伙宣称自己是快乐的，那么，只有一种方法，就是用快乐的事实去向爱我的人证明自己的快乐。同样，建立大家对我小说的期待，然后，强迫自己不要令爱我和关注我的人失望，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动力会比这更巨大。希望有一天，我能够有足够多的理由和证据，理直气壮地说，我写小说，因为不仅能让自己我快乐，而且，还能让他人获得愉悦。
1、你为什么要选择写小说为你的职业生涯？
答：小说的本质，在于讲故事。从小我就喜欢看故事，故事的存在，打破了生活的琐碎庸常以及乏味，向我展开了一个个趣味盎然的世界。相对生活，故事往往是凝练的，集中的，智慧和想象力在这里随处可见。年岁渐大，我开始学会透过故事看那些背后讲故事的人。我在故事和故事的作者之间，发现一种奇妙的互动——作者在讲述故事，故事也在讲述作者；人在创造故事，故事也在发现人。人生身处于一个迷宫，而说故事者，又在制造另一个迷宫，他是游戏的玩家，也是游戏的设计者。讲故事不仅仅是讲故事，这是一个我喜欢的智力游戏，上帝造人有多大的想象力，讲故事者便可以发挥多大的想象力，它的趣味永不枯竭，是一个我倾心却又到不了尽头的游戏。还有什么，比这更吸引我呢？所以，写小说是我暗藏已久的信念。上大学之后，我又遇到了王小波和昆德拉，我发现他们对于小说这个文体的认可以及自己的小说创作道路的选择上，都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非常确信他俩的智慧，因此，我也更坚定了小说创作这个信念。
2、你屡屡提到王小波和昆德拉，那么可否这样说——他们是你最喜欢的小说家？
答：他们是对我影响最大的小说家。
这种影响，首先是我前面提到的，小说道路的指引上——和自己所喜欢的人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这显然让我有幸福感；其次，他们本身也是非常优秀的阅读者，他们对自身阅读体验的再叙述对我影响很大，正因他们的启发和提示，我了解了许多我以往并不熟知却非常优秀的小说家。第三，他们在小说创作上的新尝试让我获益匪浅。比如说昆德拉在他的小说中，把他的意念诞生过程，故事编织过程完全展现，犹如一个精致航空模型，我能把里面每一个部件，构造，看得清清楚楚，我了解它起飞的全部过程，这是昆德拉小说最成功，也最为人所诟病的地方，王小波不太喜欢昆德拉，也是这个原因。也许对于读者来说，他可能不是一个完美的故事讲述者，但对一个想讲故事的人来说，没有比昆德拉更棒的老师了。
而王小波，作为一个与我有共同母语的小说家，对我的影响不容置疑，他的想象力惊人，语言也很美，他让我看到了真正忧伤而透明的汉语言。他们的确是我所喜欢的小说家，是我最倾心的导师和最愿交的朋友。虽然我最喜欢的小说，并不是他们写的。
3、那么，你能举个例说明你心目中的好小说吗？
答：挺多的。我是在书店长大的，所以大部分经典文学名著，我都是在中小学时候读完的，有点囫囵吞枣的意思。经典能够给人熏陶。在人们不懂得分辨作品好坏的时候，一定要大量阅读经典，这样，文学的基本素养、辩识力就摆在那儿了。和王小波一样，中篇小说是我最喜欢的长度，正好能把故事讲到完美而精巧。小时候常偷看爸爸订阅的杂志，其中大部分是《译林》和《小说界》，里面几乎都是中篇，我经常是看了又看。上中学时我曾在旧书摊上买过一套书，叫《世界中篇小说选》，一套好像是六本，里面大部分小说我都喜欢。上大学后，由于王小波的介绍，我又认识了杜拉斯、尤瑟娜尔、图尼埃、卡尔维诺以及迪伦马特等作者，他提到的《情人》、《少女与死亡》、《我们的祖先》、《法官和他的刽子手》，都是值得一看再看的中篇小说文本。我也读中国小说，《收获》上的一些中篇我也喜欢，我还记得我曾在97年的《收获》杂志里读过一个中篇，是唐颖写的《随波逐流》，很动人，印象很深刻。
4、你喜欢传统的叙事手法，还是现代性更强一点的？
答：什么样的叙事手法并不重要，小说家可以用一切手段来完成他的故事。还记得沈文裕曾说过，不管古典音乐还是现代音乐，好听是唯一标准，而对于小说，好看是唯一标准。在我心目中，没有传统和现代的分类，倒是可以分为这三种类型的小说家：诗人小说家，哲学小说家，戏剧小说家。诗人小说家，其本质是抒情性的，他们注重的是在故事中自我表达，他们的小说，往往是一份个人的自供状，你能很清楚地看到作者的状态。哲学小说家，主要在通过他的故事说道理，表述他对人，人性以及社会的种种看法，他们比较善于用小说来进行思考，但这种小说性的思考和抽象的哲学思考不一样，它是在情境中完成的，很鲜活，很形象，很具体。戏剧小说家，最侧重的是讲故事本身，他们在意的是这个故事本身的结构，人物是否很结结实实在生活在他们的故事中？他们不太在作品中表述自我，也往往不爱说理，他们只是编一个故事，先迷倒自己，再迷倒读者。当然，事实上这三者是无法分开的，一个优秀的小说家，往往三者都融合，只是侧重点有所不一样。比如说王小波更像一个诗人小说家，昆德拉则偏重于说理。迪伦马特和卡尔维诺，更像戏剧小说家。
6、你认为写小说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或者说，如果你要写小说，你会倾向于哪一种写作方式？
答：要成为一个优秀小说家，素质必须是非常全面的。思考、想象力、幽默感、语言表达力、编织力等等，缺一不可。我想写的小说，它不是从语言出发，不是从思想出发，甚至，也不是从人物出发，它从故事出发，从情境出发。至于它要往哪里去，作者自己是不知道的，小说有它自己的去向。上帝创造了人类，但人要往哪里去？人的自由选择会把自己带往哪条坦途或者绝境？我想上帝并不知道，他只是设置逻辑，但不决定命运。小说的作者和他的主人公，也有这重关系，作者创造了主人公，制造空间，启动时间，给出逻辑，但命运他并不掌握，这也是写小说的趣味所在，好的小说通往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之中。而作者的最大的本事在于，把最荒诞的逻辑合理化。
说到这，我又想起了沈文裕和我谈到钢琴时的一段话，他说，霍洛维茨最伟大的地方在于，别人弹钢琴，声音只来源于钢琴里面，霍洛维茨的琴音却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别人弹钢琴，你听了开头，就知道接下来会怎么弹，但是你永远不知道霍洛维茨的下一个音符打算怎么处理，只有听完了，你才会知道，而且他的弹奏，绝不是乱来，是有很合理的内在逻辑的，是值得沉思的。我想，这就是高明的钢琴演奏者的戏剧性，和我想要的小说的戏剧性有异曲同工之处。
这其实非常有难度，要一种叙事的克制力，尽量少地让自我和思考跃上纸面，尽量多地让主人公发挥自己最大的可能性，并在小说中拥有最大的自由和呼吸空间。跳出自我的局限，才能让小说的主人公自由穿行。我之所以一直没有进行小说创作，是因为我觉得我这种克制力还不够。当然，这本不应该成为我不写小说的理由——就连我喜欢的昆德拉和王小波，在这一点上都不是做得特别好。
7、你写电视剧本的经历对你写小说有好处吗？具体表现在哪里？
答：应该说很有好处。首先是训练了我的编织能力，对环境和场景的思考能力。
其次，它还让我学会了换位思考，因为你要为每一个人物写台词，你不能把台词写得千人一面，把每一个人，都当成你自己的一块来写。你必须设身处地，站在那个人物的情境中出发。自从写了剧本以后，我觉得自己变得更宽容了。
再次，写电视剧本教我学会了克制。情绪的克制，表达的克制。有一点必须明确，有克制力，才有张力。作品如此，人亦然。
不过，我更喜欢写小说，因为写电视剧本必须先写梗概，然后，根据梗概指导去写剧本，这种模式化和程序化的创作，对我来说，丧失了写作的最根本乐趣，那就是：向未知进军。另外，剧本是个未完成品，甚至只能算是某个商品里的一个部件，所以它会被整个商业制作流程左右，它不可能是自由创作。
8、说这么多，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
在这份虚拟的答卷里，我虚构了自己作为一个作者的身份。但我能否成为一个我心目中的小说作者？我并不知道。所以以上全是废话。这是一次事先声张的创作，有点逼上梁山的意思。我比所有人都更希望看到我自己动手写作。但这需要一个气场，或者说，需要在内心安装好一个马力十足的发动机。我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