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关于这篇小说,我曾经跟一些朋友讲述过,故事在我脑海里已存在两三年了,却一直未能付诸于笔尖。并不是为自己的懒惰找理由,只是对我来说,决定开始写一部小说,并不比决定生一个孩子更容易。写字和生产的道理一样,一旦呱呱坠地,它再丑,你再不满意,也不能塞回去重生一遍。我向来讨厌修改,落笔即是定稿,所以,没有先生一个半成品再说的概念。我总是这样患得患失。
很小的时候我就梦想有一支如椽大笔,能在天空里写字。许多人谈论过我的文学天赋,预言过我的将来,但对这些话我不像他们想象得那么在意,对于写作,我并不需要任何鼓励或刺激,从一开始我就清醒而自知。事实上,一直以来最瞧不起我文字的人,就是我自己了。我的写作生涯,从未真正开始过。因此,我所有过去留存的章节文字,化为一缕青烟,也不会觉得惋惜。
这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生命从湍急的河流涌向了开阔的海面。
如果哪天,我要写小说,一定是这样的情形,一定是从这里开始。
一、失色
某天,还是在梦中,苏筱筱想到了一个词。她对自己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小说题目呢,等我醒过来,一定要把它写下来。
午夜时苏筱筱果真醒来了。于是,她爬起来,坐在梳妆台前,用口红在镜子上写下了这两个字:失色。
在灯光下,这两个字颜色如此鲜亮,但苏筱筱知道,不消多久,颜色就会黯淡下去,变得发黑,然后,一点点,剥落,淡化。和它的含义一样。
苏筱筱看着这两个字发呆。字的背后是一个在午夜披头散发的女人。她的样子好不到哪里去,神色苍白,目光仓惶。也许失色是最好的定义——首先,失去颜色。然后,失去从容。失色比失去任何东西都可怕。苏筱筱终于为自己的“失色”而失色了。
自从过了三十岁生日,苏筱筱就开始有了局促感。好像那是一个分水岭,截然不同地划分两段人生。
如果说三十岁以前是白昼,那么,三十岁以后就是黑夜。
在日与夜的交界处,有那么一段时间,时与空在交替倒错,光和影在交叉嬗变,真实和幻象在重叠混淆。此刻的苏筱筱就封锁在这个时间里。
苏筱筱是个健康的孩子,在整个童年和少年的时光里,都理所当然地得到超量的宠爱。没有阴影。所以,连她的悲伤都是明亮的。
苏筱筱记忆里最深的疼痛是在一个夏日午后。七岁的她为了躲避午睡,来到被大阳炙烤得发烫的街道地面,赤脚在上面游走。街道空无一人,从远处蜿蜒而来,又向山外蜿蜒而去,看不到尽头。脚心被地面烫得让她一次次跳起来,远看着像是在舞蹈。这时候,传来的任何声音都让人感到空洞刺痛,包括路边母鸡的咯嗒声,酒馆里传来的醉酒老头的胡言乱语。
如果不能理解这一个场景,那么,就永远也无法理解苏筱筱,那个快乐的苏筱筱为什么经常会在没心没肺的大笑后突然安静下来。比最安静还要安静。我想,她一定是想起了脚底板被炙烤的灼热和疼痛,突然被无边无际的空虚包裹,并感到了彻底的无助。所有声音和存在,此刻都是刺痛,都是伤害。
真正的痛苦,和任何事件都没有关联。它总是源于存在本身。源于生命本质的脆弱。
三十岁以前的苏筱筱,就是这样一个,在发烫的地面行走的人。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舞蹈,在欢乐地行走,是一个眉飞色舞并且能够感染他人的人。只有她自己知道,所谓的舞蹈不过是因为脚底板的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