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张迷。以前我只喜欢看她的杂文随笔，对她的小说却一直不太感冒，并非她的小说写得不好，只是对我来说，这些文字太缺乏温度，太像一个尘世之外的冷眼旁观者的叙述——然而又不是纯粹的旁观者，我是能察觉到张爱玲有痛感的，但这痛感却被覆盖，呈现出来的是一种刻意的冷漠和制造出来的疏离，我也一度疑心我是否错看，或是我境界不够？但我总觉得，张爱玲应该能写出更好的文字。当然，对于张胡情事，各路八卦我更没有考究的兴趣。因此，这样一本《小团圆》在我面前晃了几周，我也没有打开它的欲望。
我显然轻慢它了。某天，很随意地翻开一页，它便像一个涡轮一样将我卷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淋漓的阅读了。是的，这才是我想看到的张爱玲。一个仍然尖锐，但绝不缺乏温度的张爱玲。在我看来，张爱玲这部《小团圆》，堪比杜拉斯的《情人》，不仅是文字所展开的力度和深度，也包括它可能在文学史上赢得的地位。《情人》出版的时候，杜拉斯已经七十岁了，凭借这部《情人》，她获得了龚古尔文学奖，并成为一名世界级声誉的作家。而张爱玲写《小团圆》时，也已经五十多岁了——都说晚年的张爱玲江郎才尽，然而，这本《小团圆》给了世人最有力的一个反击，在经历万转千回之后，她终于给自己的灵魂找到了一个最佳的栖居地。
人一生中，要用多长的时间，才能穿越自尊这堵墙？骄傲如杜拉斯，骄傲如张爱玲，她们走了差不多半生，或者一生，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越过这堵墙。她们的优点是，都太擅长使用文字，太擅长把自己的敏感纤细，隐藏在文字的壁垒森严之中了。然而，繁华落尽，铅华洗尽，最优秀的篇章仍然是对自身最残酷最血淋淋的审视。我们都是生活的参与者，无法做到真正的冷眼旁观。除了写自己，我们还能写些什么？籍由写作，我们最终抵达的，还是自己。
“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这段话是开头，也是结束。正是从这段话里，我看出，张爱玲根本不想毁灭《小团圆》。这一前一后的夹击布阵，分明表示，对张爱玲来说，真正的大考，就是创作《小团圆》本身的过程，就是终于把骄傲放下，把冷漠和自尊的面具揭下，向世人展示自己无法复原的伤口和最深刻的痛楚的过程。而她最终等待的，无非就是把这部“full of shocks”的作品交付，把自己交付，任由世界审判宰割，任由世人评说践踏的命运。
我不想过多地去点评这本书。对我来说，对一个作者最大的敬意就是反复去阅读，去触摸。在这些天欲罢不能的反复阅读中，一个真切的张爱玲渐渐复原。她是获得过爱的，她曾经在爱中绽放，曾经幻想，曾经温情，曾经满足，曾经脆弱，曾经幻灭，也曾经恸哭，曾经留恋……杜拉斯在写完《华北情人》之后，说，我终于还原成一个小说家了。而看完《小团圆》，我想说，张爱玲，你终于成为了我心目中的小说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