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块石头四处晃荡,很无聊。它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它想,这世界上,一定有某一个人是认识自己的,他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使命何在。这样,自己就有目的和意义了。于是,它开始了四处寻找的旅程。
晃悠的过程中,石头遇到了第一个人。
石头主动上前招呼,问:你好!请问,你认识我吗?
第一个人很疑惑地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石头很失望,打算离开。
但第一个人拦住它:你为什么要走?
石头:可是你根本认不出我啊。
第一个人:我们现在不是已经认识了吗?
石头摇头:如果你开始就认不出我,就没有意思了。
第一个人疑惑地: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石头自言自语:是啊,所以你不认识我。
于是石头继续晃荡。
石头遇到了第二个人。
当时,第二个人正负重前行,看到石头后,便惊叫起来:哇,你好!
石头非常开心:看样子,你认识我,对吗?
第二个人:当然!我认识你,虽然你看上去像块石头,其实你是块玉。
石头更开心了:真的啊?
第二个人:对,你不仅是玉,你还是最为上等的玉。只是,欠缺雕琢而已。现在好了,你遇到我了,我就是你的命运,你将会成为世界上最美的一块玉。
石头心花怒放:啊,我终于找到你了。
于是,两个人一起上路了。
一路上,他们爬沟越坎,遇到很多事情。石头非但没有成为玉,反觉得自己越来越灰头土脸。因为它总是在担心第二个人,他身上的行李太多了。
走着走着,石头开始抱怨:啊,你明明说我是块玉,你说你会让我成为世界上最美的一块玉,可是,你什么也不做呢,你还连累我。
第二个人:你再等等,我必须先把这些东西背到目的地。如果你愿意,就帮我一起扛。
于是,两人扛着行李,又走了一段路,石头感到又累又憔悴,它停下脚步,继续向第二个人抱怨:能不能先把这些东西放下来?你不是说了,要雕琢我吗?
第二个人:不行,这些东西是我的宿命,等我到达目的地了,就轮到你了。
石头问:期限呢?有多长?
第二个人想了想:三个月吧……
三个月也许并不算长,石头只好坚持扛着。
渐渐地,二十多个三个月过去了,石头感觉疲劳不堪,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于是,石头放下担子,停下来,说:我很想走下去,可是我走不动了,我快要死了。
第二个人:你太夸张了。
石头: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理由,为什么要带这么重的行李?
第二个人:我也不知道……但有人跟我说,如果我扛到了那里,会得到我要的。也许我错了,可是,我已经不能放下它了,我只能坚持到底。
石头:你要的难道不就是我么?难道你就不怕失去我?
第三个人坚持:可是这些东西也很重要。没有它,我就没有能量和信心来雕琢你。
石头:我不要雕琢,你认出我就已经够了……我可以自我成就,我只需要和你在一起,一个简单没背负的你。
第三个人:可这担子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只能沿这条道走到黑。
石头失望了,喃喃地说:等待,没有期限的等待,它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我不知道。你的这堆行李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我更不知道……这一切我都想不透,况且,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做,还有我的行李,我不能被你的担子所累,所以,我必须得走……
第二个人失望地:你太经不住考验了。
石头:当担子远远超出承受极限,那就不叫考验了,那叫摧毁。
石头想要离开。
第二个人拦住:你要考虑清楚,没有人像我那么爱你,了解你。
石头:……我也尽我所能去爱你了。现在,是我没能量了。我需要恢复,对不起。
就这样,石头痛苦地离开了第二个人。
石头受伤了。感觉浑身散架,正当它躺在地上,极为沮丧的时候,第三个人来了。
第三个人:你好。
石头无精打采地:你好。
第三个人:……我觉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石头还是有些开心:是嘛?
第三个人模糊地辨认着:嗯,应该就是你了。
石头:你确定?
第三个人想了想:起码你吸引我,这就说明我们有关联。啊,你受伤了吗?
石头:是的,我受伤了,我需要帮助。
第三个人心疼地:也许我能帮你。
这时,石头看到什么: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也是块石头吗?
第三个人:嗯,也是块不错的石头,很不错。不过,还比不上你,你有玉的质地……你要知道,在路上总归是很孤独的……
石头: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第三个人为难地:是的,我不能带两块石头上路。
石头惋惜地:是啊,你已经选择了。
石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打算离开。
第三个人追上来:等等!
石头:怎么回事?
第三个人:我想清楚了,我可以放下我手头这块石头。我们一起上路,好吗?
石头:你放得下吗?
第三个人看了看手中的石头,有点留恋地:……它陪我走了这么久,挺不容易……但你更需要我,当然,我也需要你,你和我,才是真正的搭档,所以,我必须放下它——我不能因为它曾温暖过我,就把我的一辈子搭进去,你说是吧。
石头:那它怎么办呢?
第三个人:……也许它会找到比我更适合它的人。
石头不说话了,它感觉到气力有点恢复了,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人抱着石头,往前狂追。
石头:你为什么跟着我?
第三个人:我想和你一起上路。
石头:可是你和你的石头还在一起呢。
第三个人:找个合适的时机我会放下它的,我只是不想让它太难受。
石头:那么,你会不会告诉它你离开的真相,是因为你遇到我?
第三个人摇摇头:当然不能。我只会告诉它我们不适合,我不够爱它,否则,它会很难受的,一块石头被另一块石头比下去,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不是吗?
石头注视着第三个人:是的,我不想让她太难受,我也不想让你难受。
石头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人赶紧将手中的石头放下,追上石头:你看,我真的放下它了。
石头往前走:我知道。
第三个人追着:我能够治疗你。让你恢复过来。
石头继续往前走:我知道。
第三个人追着:可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石头:因为我们已经错过了。
石头继续走,看到了很多沿途风光,风景慢慢开阔,渐渐地,它觉得自己好一些了。
这时,它遇到了第四个人。他正躺在地上,看样子受伤很严重,和石头当年一样。
石头拍了拍他:喂,你还好吗?
第四个人无精打采地:不好。
石头:是的,你生病了。病得很严重,跟我当年一样。
第四个人:你怎么知道?
石头:因为你的病根和我一样。
第四个人眼前一亮:是吗?看来你很了解我。
石头:是的,我认识你。可是,你认识我吗?
第四个人无奈地:……我还在生病,我的味觉,嗅觉,视觉……统统没有了,我的辨认能力,也需要时间恢复。
石头:那么,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好吗?
第四个人亮出伤口。
石头触摸着伤口,并试着用碘酒去擦拭。
第四个人痛得尖叫起来:快住手!我都要流血了!
石头安慰道:很快就会好的,其实你伤得没那么严重。
第四个人:我要让伤口自己慢慢好,我需要时间。
石头开始变得啰嗦起来:这不是时间的问题,关键是你要弄清,你为什么受伤……有时候,我们被海市蜃楼吸引,不顾一切地奔向它,最后,觉得自己牺牲了,受伤了,其实,一切不过就是欲望在作怪……欲望,有时候是很肤浅的……把欲望清空,用你的智慧,找到那个能认识你,你也能够认识的人,一切就会好了……我们以为时间能疗伤,不,时间的唯一功用就是让我们学会遗忘……疗伤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毒血排掉……我们总是花费太多的时间去受伤,然后再对着伤口自怜了……
其实,石头的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第四个人还是痛得不行:……你好烦啊。
石头很难过:……好吧,那你慢慢恢复吧。
石头继续往前走。
有一天,我也遇到了这块风尘仆仆,有些固执的石头。
当时,它正在路边休息,面容有些疲倦。它给我讲了它的故事。
我问:你究竟在找什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累,你完全不必那么较真。
石头:我在寻找把我弄丢的主人。这很重要。
我:主人?你寻找的不过是最坚决的认同。
石头固执地:是的,如果是我的主人,就一定能够在第一眼就认出我。
我:你太清高了,太爱自己了。
石头讶异地:我为什么要不爱自己?爱自己是我活着的最大理由。如果是我的主人,就一定会吩咐我,要我好好爱自己。
我:主人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
石头:当然。也许你会嘲笑我,因为,你以为我不过是一块石头,不过是一个偶然的存在物。但是,没有主人,怎么可以呢?每个人都应该有出处是吧。我需要一个存在的理由,一个不容置疑的存在的理由。我们不是这人世的孤魂野鬼,我们都希望被认领,都需要归属感和身份感……
我叹了口气:可是,如果你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主人呢?
石头想了想:至少我不会后悔,因为我一直在寻找,我没有错过任何我能抓住的可能性。
我:这就够了?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够了。
或许,有一天,你也会遇到这样一块石头。
或许,它会轻轻地问你,你好,你认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