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柔媚的湛蓝中

　　
　　最早知道杜十娘，源于一张电影海报。小时候，爸爸喜欢看电影，因此，总是收集各式电影海报挂在家里。我那时候年纪小，大概只有五六岁吧，也不太留心，某日，一位阿姨来到我家，驻足在一张海报跟前良久，惊叹道：这杜十娘长得可真标致。我一听到，便也吵着要看杜十娘，可惜我当时个儿太矮，画报挂得太高，性急的我为了看美丽的杜十娘，连凳子也不搬，爬上海报下的一个铁桶，两只脚踩在桶沿，趴在墙上，近距离地欣赏海报中的“杜十娘”，画面上的杜十娘站在船头，手持百宝箱，表情坚毅，我大概是被这份美完全吸引了，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下站的只是一只小铁桶，结果，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摔下来了，眼角正好磕在铁桶提手边的那块铁片上，顿时，血流如注。这应该是我记忆里最严重的一次受伤记录，至今眼角还有两块小小的疤痕，浅浅一笑，便能看见。从此，家里一提起我这疤痕，就会跟别人解释说，都是看杜十娘摔的。
　　杜十娘，就是用这样一种特别的方式走进了我的记忆。
　　
　　四年级的时候，把母亲锁在书柜里的《警世通言》偷到学校去看。里面所有的故事早已忘却，只记住一个《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与我相关的杜十娘。这个故事，从此牢牢地占据了我的记忆一角。小时候，很多东西并不明白，不能体会故事里的那份悲壮，不理解为什么杜十娘要抱着百宝箱跳入大江，只是傻乎乎地想，如果杜十娘把自己拥有百宝箱这个秘密告诉李甲，她不是就不会被卖掉了吗？随着年龄渐长，对这个故事的体悟，越来越深。
　　
　　这个故事的第一部分，是“借钱赎身”。
　　杜十娘虽然不幸沦落风尘，却"久有从良之志"。但身处烟花柳巷之地的她，满目尽是浮夸纨绔之子弟，想要找到一个真情实意，能托付终身的人，谈何容易，遇到李甲之后，两人情投意合，而后又发现李甲“忠厚志诚”，杜十娘便“有心向他”，然而李甲却惧怕父亲，因此，不敢对杜十娘做出任何承诺。随着时间的流逝，李公子手里的钱越来越少，越来越被鸨母嫌弃，杜十娘却“见他手头愈短，心头愈热”。为了保护自己的爱情，并充分争取自己人生的幸福，杜十娘开始作了一系列的安排。先诱使鸨母许诺三百两银子便将自己许给李甲。而后，又让李甲去朋友处借钱。离十日期限越来越近，李甲四处碰壁，尝够人情淡薄，仍然借不到分文，这时，杜十娘找到李甲，将自己的私蓄一百五十两碎银给李甲，并让他再去借剩下的钱。李甲是幸运的，他有一个叫柳遇春的朋友，先前不肯借钱的柳遇春听完他讲述和杜十娘的故事之后，各处借贷，终于帮李甲凑到剩下的一百五十两银子，同时，他留下一句话，“吾代为足下告债，非为足下，实怜杜十娘之情也”。
　　
　　赎身之事，终于告一段落。让人疑惑的是，杜十娘明明有寄存在朋友处价值万两的百宝箱，却为什么要让李甲去借钱？眼看十日的赎身期限越来越近，李甲仍然借不到钱，杜十娘这才拿出了一百五十两银子，称是自己的全部私蓄，却仍然要李甲用最后几天去借剩下的一百五十两银子——从故事的结尾我们可以看出，杜十娘并非爱财之人，可她为什么要李甲去这么做？这个行为，对她来说有何意义？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心理，杜十娘完全可以自己赎身，但是，她却坚持要李甲去身体力行。我们通常说，衡量一个男人爱不爱自己，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肯不肯为自己付出，杜十娘的行为，也有这么一个意味。尽量杜十娘爱李甲，但爱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情，她需要衡量的是男人对自己的爱心与责任心，他是否有足够的勇气，愿意为自己而四面碰壁？他是否愿意主动地去为保留这份爱情而做些什么？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一切东西，如果得来太容易，也就不会好好去珍惜，杜十娘爱李甲，但她也自爱，她需要李甲为这份感情去努力和付出，她需要他的韧性，这才是她想要的爱情。杜十娘所追求的，并非一时的欢爱，一般的婚姻，她要的是两情的真正契合，而非一厢情愿，她要的是世间的真情义。李甲在柳遇春的帮助下，终于借贷成功，杜十娘终于感觉到了这个男子的情义，但是，她没有想透，这并非李甲的功劳，而是出于柳遇春对一个情义女子的悲悯。
　　
　　因此有了故事的第二段，杜十娘和李甲一起踏上了不归的行程，发生了“怒沉百宝箱”的悲剧。
　　杜十娘离开妓院的时候，两手空空。鸨母将她推出房门，直接就落了锁。但聪明的她，早已筹划好自己的未来，她有寄存在姐妹那里的百宝箱。感谢过众位姐妹和柳遇春之后，她和李甲踏上了行程。此时，李甲已身无分文，但杜十娘仍然没有说出百宝箱的秘密，只是拿出一些银子，道“承众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吴、越间，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费矣”。李甲深信不疑。一路上，两人相处甚欢，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原本应该是一场很美好的旅途。虽然，对于要去往的目的地，对于将来的安排，李甲并没有主意，一切全听杜十娘的安排。
　　
　　因此，当邻舟对杜十娘产生觊觎之心的富少年孙富问起的时候，毫无主见的李甲道出真相，“他（杜十娘）意欲侨居苏杭，流连山水。使小弟先回，求亲友宛转于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后图归。高明以为何如？”孙富从这番话里发现了可乘之机，发现了李甲的犹豫与懦弱，他充分地利用了这机会，他的花言巧语，使李甲重新审视自己所面临的困难——来自家庭的障碍。买掉杜十娘，他不但不必面临这一切困难，消除这一年来他流连烟花巷的恶劣影响，赚回花在杜十娘身上花去的金钱，还可以取悦自己的父亲，获得父子和解的机会。李甲对杜十娘的爱，还是超不过现实利益的算计。杜十娘精心设计的未来，就这样断送在一个好色的男人孙富以及一个懦弱的男人李甲身上。
　　
　　李甲已打定主意将杜十娘卖与孙富，面对杜十娘，不知如何开口。于是，他闷闷不乐，在杜十娘的反复追问之下，他终于说出真相，他看上去很悲伤，他的悲伤也许是真的，毕竟，他要失去他所喜欢的某个女人，或者，某样玩物。当然，也可以说，这是一种表演，要卖掉的，明明是杜十娘，然而，这个男人，这个做主将杜十娘卖掉的男人，这个将杜十娘视为包袱的男人，却用悲伤来掩饰着自己的如意算盘，用悲伤来表示自己的留恋。李甲的态度显然不是商量，他首先就说出了自己的意愿——“孙友为我画一计颇善，但恐恩卿不从耳！”这句话的含义就是，我想将你卖掉，但怕你不答应啊！——这不是与虎谋皮，这是与人谋剜其心。
　　
　　听到真相后，杜十娘一瞬间就松开了双手，她冷笑了。这一笑真是冷到心里去了。时已四更，杜十娘开始坐在梳妆台前，她细细地，一丝不苟地描画着自己的妆容：“脂粉香泽，用意修饰，花钿绣袄，极其华艳，香风拂拂，光彩照人。装束方完，天色已晓。”我知道，杜十娘在撒手的那一刹那，已经有了主意——她要用盛妆来给人生一个完美的谢幕。
　　
　　我一直在想，坐在梳妆台前的杜十娘是怀着什么样的悲怆，度过这最后这个夜晚，但我知道，她真是冷透了。有人说，杜十娘死于封建礼教，还有人说，杜十娘死于好色的孙富与凉薄的李甲，但我知道，她是死于真正的绝望，这绝望穿透骨髓，再也无人可以温暖。杜十娘完全可以不死，只要她拿出百宝箱。但她没有。她此时已一心求死。聪明的杜十娘，在烟花巷中经历七年，她相信自己的慧眼，也相信李甲，她认为自己终于遇到一个认为可以托付终生，可以依赖，经得起考验的男子，她把她的爱看得很重要，但这个梦，却破灭得如此之快，她理想的爱情，如此不堪一击。从一开始，杜十娘就试图掌握自己的命运，试着安排一切，计划好一切，然而，却仍然被命运掌握。
　　
　　杜十娘深信自己的价值，她相信自己所爱的男人，看上的只是自己，而不是她所附带的一切。即便自己一无所有，也不会将她视为包袱，这就是她要的爱情，至为理想主义的爱情观。她不希望这爱情与利益有任何沾染，她需要最本质最真正的爱。尽管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妓女，但她仍然希望，自己玉的品性能被人看上，而不是因为怀中的百宝箱。然而，“妾椟中有玉，恨郎眼里无珠。”俗世中的男人，又有几个能看到杜十娘玉的品性，并付出此生不渝的爱呢？杜十娘只好带着报复的快感，带着坚决与蔑视的神情，带着真正的绝望，怀抱着百宝箱，跳入了大江——金钱和美女，本是男人的至爱，因为被辜负，只好一起毁灭。这是怎样的一出戏？所幸，还有一个柳遇春。
　　
　　一直想写杜十娘。只为，眼角曾为杜十娘留下的疤痕，只为，她用这样一种深刻的方式和姿势，刻入我的记忆。只为，我也有我的生活理想，永不妥协。